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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泉社会学茶座

 

作为社会学学人在理论视阈和差异的跨越性公度承诺的限度内完成学术积累、学术交流、学术表述、学术谋划的平台,达成一种自由、民主、平等的多元文化的交互主体性融合的视景。 主编:潘泽泉 联系:panzequan@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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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泽泉:社区:改造和重构社会的想象和剧场  (作者置顶)

潘泽泉:社区:改造和重构社会的想象和剧场

Community: the Envision and Theater Rebuilding and Reconstructing Society

潘泽泉

摘要:在我国,社区一直是国家权力机构实现管理和控制社会的一个重要剧场,以社区为单位的共同体始终无法置外于总体社会的变迁与运转,社区营造也始终没能脱离社会改造的阈限,作为源于公民社会的社区镜像,始终反映出民间社会与国家权力的相互渗透;另一方面,市场的嵌入使社区进入市场化运作的逻辑,市场经济提供了另一种重构社会剧场的理想类型;反思和重新检讨中国社区建设的整个历程,可以发现,国家权力体系以及市场经济体系,难以带来真正意义上的社区复兴和繁荣,思考到底何为真正意义上的社区?现代社区如何营造? 具有重要理论价值和现实意义。

关键词: 社区建设;国家;市场;实践与反思

 

我国社区发展是在现代社会多重架构之下进行的,在这里有三个变量,即国家权力体系、市场经济体系以及资源配制结构,一方面是国家权力把社区作为改造社会的想象,自上而下的实现对社区自身的不断改造和重组,另一方面体现在市场经济把社区作为重构社会的剧场,自发地对社区的不断冲击和构型。从中国社区建设的整个历程我们可以发现,社区的发展可以说是通过国家权力体系、市场经济体系以及资源配制结构的变化,来实现对社区的重建。本文希望能展开对中国社区建设的过程性反思,结合中国的社区建设实践和经验,重新思考:到底什么是真正意义上的社区?符合中国国情的现代社区何以可能?通过国家权力体系或市场经济是否能带来真正意义上的社区重建?

一、构建一个理论平台:社区与社区发展

“社区是一地人们实际生活的具体表词,它有物质的基础,是可以观察到的,……社区是社会功能和社会结构二者合并起来的社会体系[1]”,“社区的成员在社会关系上是相互依赖的……他们共同参加讨论并做出决定……最后大家共同参与规定和培育社区的实践活动[2]”,腾尼斯的社区强调一种强烈的休戚与共的人际关系,一种相互依赖的关系和社区情感,腾尼斯认为“共同体(有译为社区)是持久的和真正的共同生活,社会只不过是一种暂时的和表面的共同生活。因此,共同体本身应该被理解为一种生机勃勃的有机体,而社会应该被理解为一种机械的聚合和人工制品”,“人们在社区里与同伙一起,从出生之时起,就休戚与共,同甘共苦,人们走进社会就如同走进他乡异国 [3]”,在腾尼斯眼中,社区是一种具有共同习俗和价值观念的同质人口组成,彼此关系非常密切、守望相助、富有人情味。“‘共同体’这个词传递的感觉总是很美妙的。共同体是一个温暖而舒适的场所,一个温馨的家,在这个家中,我们彼此信任,互相依赖”,“‘共同体’是一种我们热切希望栖息,希望重新拥有的世界,是一个失去了天堂,或者说是一个人们还希望找到的天堂” [4]

可以发现,定义社区的关键在于“社区意识”、“社区情感”以及社区的人文环境和文化范围的“社区发育”,社区的整体意识、认同感、归属感、凝聚力,只能从社区成员通过自己的力量共同解决他们所面临的问题并共同享有整体利益的过程中产生,社区是“长期共同生活”积淀下来的结构,一个紧密的共同体是不会欢迎匆匆过客的,“漂泊”、缺乏体制合法性、“偶然聚集”的群体将缺乏内聚力,在一个频繁迁移的邻居间也会彼此缺乏信任感,居住地可能在短期内维持一个群体在自愿基础上的某种有凝聚力的文化,“人与人之间的素质、处境或行为上呈现某种共同性,并不能表示共同体是存在[5]”。

社区发展(community development)这一概念源于美国社会学家法林顿的《社区发展:将小城镇建成更加适宜生活和经营的地方》一书,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西方许多发达国家普遍面临着城市失业、贫困、社会秩序恶化、经济发展缓慢等一系列问题,一些社会学家提出用社区规划、社区发展的思路去应对问题,一种运用社区民间资源、发展社区自助力量的构想应运而生。1952年,联合国正式成立了社区组织与发展小组。1957年之后,联合国将社区发展的重点放在发达国家,试图通过社区发展解决工业化与城市化带来的一系列社会问题,社区发展成为当代社会广泛运用的—个重要理论概念。联合国社会局1955年出版的《经由社区发展获致社命进步》报告指出:“社区发展是一种经由全区人民积极参与与充分发挥其创造力,以促进社区的经济、社会进步情况的过程。”联合国1960年出版的《社区发展与经济发展》指出:“社区发展是一个过程,即由人民自己的努力与政府当局的配合,一同去改善社区的经济、社会文化等环境。这一过程包括:一是由人民参与,自己创造,以努力改进其生活水准;二是由政府以技术协助或其他服务,助其促进更有效的自觉、自发和自治。”20世纪70年代,亚洲四小龙的工业化起飞,城市快速发展,人们之间的隔绝日益严重,于是当时的港英政府提出社区发展计划,要建立“相互关怀和负责的社区”并把社区建设具体化为三个方面的工作:社区发展、社区参与和提高居民的地区意识。

从上面社区的内涵到社区发展的实质,我们可以获得一个社区建设的理解框架:

1、真正意义上的社区应该是那种相互信任、守望相助、热心奉献、休戚与共的关系,所有成员具有强烈的社会、家庭责任感,具有共同的归属感,共同的理想和承诺,在那里能分享信念,实现社会参与,展开义务工作,建构社会网络,培育公民精神。

2、社区的整体意识、认同感、归属感、凝聚力,都只能从社区成员通过自己的力量,即利用社区民间资源、发展社区自助力量,共同解决他们所面临的问题并在共同享有整体利益的过程中产生, 又通过“长期共同生活”积淀下来的结构得以强化。

3、社区建设体现在社区共同意识的培育与建构以及互助的公共性的复苏,是以最为基础的共同体为出发点,在集体记忆复苏、地方文化重建以及生态培育行动上,展开具体的民主互动,培育社区精神,激发民众的热情与共同体意识。

4、社区应由社区内部的草根式民主的互动,在社区成员自主的生存空间中,撕裂闭锁的国家威权的门阀,让民众从社区互助中实现社区参与,培育社区精神,创造社区资源,提高居民的地区意识。

5、社区也同样需要通过草根式的民主互动,颠覆滋生于市场经济体系中的商品化的价值观的主流宰制,实现社区中共同体意识的建构。

二、国家、社区与改造社会的想象:我国社区建设的过程性反思

在中国,社区一直是国家权力机构实现管理和控制社会的一个重要的剧场,是国家改造社会的想象。一方面,国家将社区营造作为社会改造的重要手段,其工作的重心在于如何强化市民的凝聚力、如何缓和日益累积的来自底层的社会矛盾以及如何实现社会的和谐与稳定,基于这一目标的自上而下的社区营造,无疑被基于国家政权的社会实体所“捆绑”或“规范”。从表征我国社区变迁的街区空间及体制改革的过程性视角出,我们发现,在我国,以社区为单位的共同体始终无法置外于总体社会的变迁与运转,社区营造始终没能脱离社会改造的阈限,作为源于改造社会的社区镜像,始终反映出民间社会与国家权力的相互渗透,反映出国家自上而下通过国家主宰和设计精致的改造社会的想象和发展蓝图。

可以说,我国早期的街居制结构和单位制社会是我国社区发展早期的一种表征,也是社区发展和改造社会的一个缩影,是国家通过政权体系和资源结构的变化改造社会的一个重要剧场,当时所有社区的功能都是通过街居制结构和单位制社会来实现的。我国社区治理结构最初表现为存在于建国之后的行政权力导向的街居制结构,党组织,街道办事处和居民委员会构成了我国城市基层社会的行政基础和资源配制结构中的主体,街区内的基本组织依托是党组织、街道办事处和居民委员会,街区中设立街道办事处作为区级政府的派出机构,里弄居民区成立居民委员会作为基层群众自治组织,街道-居委会体系成为街区空间中的基本组织依托。街道党委、街道办事处对于街区的控制处于垄断地位,居民委员会是群众的自治组织,但居委会的财政资源完全依赖政府,居委会名义上的社区的组织实际上在实践中变成了街道权力的延伸。

街居制之后,便是单位制社会的出现,国家依靠行政和政治力量控制了所有的社会与经济资源,并将资源全部纳入单位建设,单位变成了国家分配资源的唯一机制和组织,形成了单位化的行政权力,单位成为所有资源的载体和个人生存的依赖,单位之外没有其它社会空间,个人完全依附单位,单位也因为功能扩张变成一个个相对封闭、独立的社会共同体,这样,街道资源几乎全部纳入单位,带来街居的资源配制功能弱化和边缘化,成为单位体制之外的“权力剩余”,不具真实的行政权力。单位制如同街道办,代表国家掌握家属区的所有资源,依靠政治权威、行使行政权力,并由此形成单位的家属区治理结构,这种治理结构与街居体制并存,是内化到单位中的社区,社区功能在单位中内化,由此形成单位家属区。[6]

随着80年代的改革开放和市场经济的发展,单位精英成员开始向资源配制更为有效的市场领域转移,单位制社会的资源配制功能逐渐弱化,单位社会萎缩,其社区的功能逐渐淡化,单位原有的职工生活职能和社会政治职能等大量流向社区,尤其是随着大批的国有企业破产、转制,越来越多的单位开始改变“企业办社会”的状况,将原来承担的保障功能推向社会,大量的“单位人”流入社区,变成“社区人”;同时,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和经济类型的多元化,个体、私营从业人员越来越多,又有成千上万的流动人口开始进入街区空间,政府职能的转变和单位制社会的解体引发了新的功能性需求,体制转轨和结构分化也同时使得大量的社会矛盾积累。面对这一形式,民政部于1986年首次提出了在城市开展社区服务的要求,旨在通过社区服务网络的建立,健全社会保障体系和社会化服务体系,以满足社会边缘群体、弱势群体及其他居民的基本生活需要。1991年,面对急剧的社会变迁和传统街居制作用的弱化和单位人社会的解体,国家提出了“社区建设”的发展思路,其目的在于适应社会急剧变迁语境中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需要,国家减少干预,在政府倡导和指导下,依靠社区力量,利用社区资源,强化社区功能,公民通过自助、互助和他助,发展居住地域的服务与管理等,使居民增加情感归宿和认同,逐步实现社区自治[7]。为加快社区发展,社区制改革通过“责权利”的统一,实现政府权力对街道的下放,实现街道中的行政权力的重新整合,赋予街道办以人、财、物以及制度等资源,加强街道办自身能力建设,结果,基层党组织和街道办的权力不断加强,党和街道行政系统对于社区的控制能力远远强于社区建设之前。总之,资源配制结构的变化进一步强化了基层政权结构,基层行政权力也不断增强,社区建设中所谓的依靠社区力量、利用社区资源,在实际操作中也就主要是依靠和利用街-居行政体系[8]。事实上,国家自上而下对社区进行改造,政府始终是社区建设中的主导力量,结果就是社区重新变成一个行政化的大单位,而不是一个社区共同体。

   社区培育,只能从社区成员通过自己的力量,通过社区成员草根式的民主互动,利用社区民间资源、发展社区自助力量,在社区成员自主的空间中不断滋养和培育,从中国社区建设的整个历程和国家改造社会的想象中,我们发现,自上而下的国家权力体系以及资源配制结构的不断调整和变化,难以带来真正意义上的社区复兴和繁荣,国家权力中崇尚的强制和惩戒职能更多的是提供对支配和隶属关系的维护和滋养,尽管国家权力体系中的强制和惩戒是社会秩序的基础,但国家权力体系难以培育现代社区,它的存在和强化只会延滞或阻碍社区认同感和社区归宿感的产生。事实上,国家权力体系的重点在于强化国家对社区的管理和控制,消解不断累积的社会矛盾和实现稳定的社会秩序,这样,社区异化为国家权力延伸的一个重要手段,作为社区的基层权力的改革和强化就成为国家权力体系中的一个占支配性的环节和宰制性的力量,后来国家在社区建设中所依托的居委会,虽然事实上成为了城市居民的自治组织,但是实际上却是国家行政权力的延伸,结果使居委会处于两难困境,既不能完全承担国家的行政功能,又难以得到居民的充分认同,也就不能调动居民参与社区的积极性和自主性,难以充分承担国家对社区的建设任务。

三、市场、社区与重构社会的剧场:从社区到“脱域”的共同体

伴随者国家在社区建设中的无力,开始出现在社区营造中作为主流宰制的国家政权体系从底层社会的弱化和抽离,国家的“悬致”或授权必然吸引市场,市场的嵌入必然使得社区进入市场化运作的逻辑,市场经济体系提供了另外一种重构社会剧场的理想类型。我们现在必须回答的是,依靠市场经济体系是否能带来现代社区的复兴和繁荣?

现代市场经济体系受现代主义理性牢笼的控制,现代主义盛行的是一种现代都市生活,盛行的是一种消解情感、崇尚理性的生活方式,这种理性主义牢笼又会不断强化对情感世界和精神生活的禁锢,大众在现代市场经济体系中又变得疏离化,出现人际关系淡化,凝聚力和归宿感减弱,带来的结果就是社区作为原初的同质性群体走向消解,而为异质性、被动性的、疏离的大众社会所取代。可以说,以市场经济体系为导向的现代社会不可能存在那“休戚与共”的社会关系,也不可能指望那种“理性驱动利益关联”以外的任何联合形式,市场是追逐利益的市场,是以最小的成本追求最大利润为目的的场所,因此,市场不能保证竞争能力的公平,没有办法保护社会的弱势群体,市场也不能满足公益事业发展需求,市场更不能满足社会交往和情感的需要。

可以说现代主义盛行的关键在于现代性的无所不及,现代性存在于它的持续不断的个体化(individualizing)或全球化的行动当中。个体化或全球化意味着新的生活方式对传统社区生活方式的抽离(the disembedding),其次意味着再嵌入(re-embedding),在此过程中个人必须上演聚拢自己的生活经历;个体化或全球化也意味着传统社区的瓦解及其缺乏确定性的自我和他人,以及找到和创造新的确定性的压力。个性化是一种强迫性,它不仅是自己在城市中个人生活的生产、自我设计和自我上演的强迫性;也随着个人偏好和生活阶段的变更,它是个人社会的承诺和关系网的强迫性[9]。个体化是一个结构的概念,传统社会的生活状况和生活行为的范畴是以一定的方式被系统地抽离和再嵌入,是对固有的社会关系和文化仪式在某些方面进行背叛、创新和生产,一方面渴望自己成为自己生活的主宰,另一方面,实现自己身份的创造。离开传统的社区,离开了自己获取力量的集体,传统模式被颠覆,不再与现实相符,在城市中,走向个体化意味着与家庭和传统社区的依赖性削弱,对控制个人自己的财富、时间、生活空间和身体的要求提高,自己成为生活规划和行为的中心,丧失了传统的社会支持网络,脱离了传统的模式与安排,把自身的命运交付给充满风险的劳动市场和一个陌生的社区。从个体化到全球化的社会发展现实中,地域性已不再具有任何明确无误的重要意义,在全球时代,共同体是没有地方性和中心的,它已和地域脱钩,是一个“脱域的共同体”或“互不相关的邻里”,可以说,社区作为地域性人类生活共同体在人们的生活中已越来越失去它的重要性,因而将不可避免无可挽回地走向衰落和终结。

现代性也意味着不确定性的增加,不确定性给人产生一种紧张不安的感觉,出现一种持续的焦虑不安的状态,用舒茨(Gerhard Schulze)的话来讲,这是一种新型的不确定性(uncertainty),“是一种不知何为终点目标的不确定性取代了传统的不知何为工具方法的的不确定性[10]。”这个世界变成了一个可能性的巨大的集合,成了一个在他的边缘充满无数的尚在寻找或已经失去机会的容器,生存的不确定性产生的情感转移到“共同体安全”的疯狂性追求上,建立空间的限定和社会的围场,在城市居民中形成自愿性的隔离区,阻止外来人的进入,而外来人口在不确定性中,遭受社会隔离和排斥,生活在一种机会缺乏和被剥夺的空间中;现代性同样意味着“视若陌生人的技艺”成为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现代性和都市化中,大都市为人们完全冷漠地对待邻人提供了可能,在面对潜在互动的人群时,面对不可抵抗的社会力量,个人不断寻求某种形式的自我保护:即城市居民以冷漠作为相处之道,以之作为一种保持社会距离和维护个体自我完好无损的手段[11]。作为都市中的一种防卫机制,矜持和冷漠最又可能被那些有着相对稳固的社会地位、又能力采纳这种反应的社会阶层所采用,“由于相互矜持和冷漠,广阔领域的生活的心理状态对个人独立性的影响,从来没有像在这样密集的人群中这样强烈地为人感知……人们从来没有像在都市人群中感到孤独和迷失。[12]

可以说,市场经济体系的运作逻辑与社区的发展本质和方向是背道而驰的。现代市场经济体系带来的理性主义盛行,成为维持地位、等级和身份在“理性驱动利益关系”中合理竞争所不可缺的秩序,这种交换中直接的个人利益的追求,必然以牺牲社区共同体利益中的整体利益,不断销蚀真正意义上的社区存在。可以说,在社区资源配制过程中,过于依赖国家权力体系的改革或者过于依赖市场经济体系,都难以实现传统社区的复兴和繁荣,中国的社区建设必将是空中楼阁,难以开花结果。社区于今日之备受重视,一方面由于经济的市场化,“单位制”开始解体,人们希望由社区来承担起由原先的“单位”剥离下来的许多社会功能;另一方面是与经济的市场化相应,原先被国家所覆盖淹没的“社会”开始与国家分离,并走向相对的独立自主,而社区则成为许多人心目中社会走向自主的首要依托。因此,我们需要反思那种真正意义上的社区存在,重新思考现代社区何以可能?

四、实践的思路:现代社区何以可能

随着街居制和单位制社会的解体,过去的那套整合机制或改造社会的想象已经失效,社会秩序、社会便利以及社会交往和情感交流迫切需要一种新的社会机制来解决和满足;也随着市场经济的全面渗透,市场作为重构社会的剧场也变成空中楼阁。社区是培育基本社会信任甚至是培养公民精神的重要场所,社区是一种有效的整合机制,社区能够解决市场发展和单位弱化而出现的社会需求满足和功能缺失问题,社区可以起到凝聚、整合居民的作用,给人们提供重要的政治活动、社会活动、文化活动和日常生活活动的平台,我们需要社区,需要重新思考如何实现一种现代社区的营造。

首先,现代社区的营造需要促进社区经济发展,培育社区的社会资本。促进社区经济发展,培育社区的社会资本是营造现代社区的前提和基础,是社区营造成功的奠基石。事实上,从社会资本角度建构社区,运用社会信任、网络、规范等社会资本的指针,检视社区营造的过程,是解决社区总体造的关键。建立社区社会资本体现在社区关系、信任与分享信念、社区参与、义务工作、社会网络及公民精神等等,通过社区社会资本的建构,可以实现自发性组织凝聚社区信任,形塑社区规范,促进社区认同,开展社区网络。政府应致力于从源头先以培养社区的社会资本,激发民众的热情与共同体的意识,尽量于其政策范畴内做出配合,创造空间,以促进及协助社会资本的发展;培育社区资本,营造现代社区的最终目的就是促进社区经济发展,提高社区居民的经济生活水平;如何避免贫穷、失业及就业不稳定,防止劳工的社会资本进一步消失,如何重新发展及建设这些贫乏人士的社会资本,改善其“社会资本的贫乏”,成为协助这些人士突破贫穷困局和发展社区经济的重要策略。

其次,现代社区的营造需要适当的社会动员,通过社区动员促进社区自发、自主运动。社会资本并不是公共政策的代替物,而是政策成功的前提,换句话说,社会资本是通过国家和市场发挥作用,并且与政策形成互动关系,而不是代替政策。社区的发展需要适当的社会动员,社会动员的主体可以是国家,也可以是社区或社区工作者,也可以是社区组织或志愿团体,社会动员可以调动个人或社区的发展积极性,有利于更大范围内提高营造社区的效率。社区可以经由社区内部的草根式的民主运动,通过社会运动培育社区精神,建构社区共同体意识,社区也可以通过国家展开社区重建的社会运动,提高人们建设社区的积极性,推动示范效应和普及效应,社区也可以通过展开地方文化的重建活动,复苏集体记忆,重建地方文化,培育社区生态,重新塑造社区互助的公共性。

接着,现代社区的营造需要政府授权,实现社区自治,提高社区服务的参与度和自主性,实现社区社会化。社区建设中,那种守望相助、互相信任、休戚与共的社会关系,那种分享信念、积极参与以及公民精神建构的行动,需要自主的社会空间,从社区居民的社会互动中不断滋养、培育、形成,需要拉开闭锁的国家威权的门阀,颠覆商品化价值观的主流宰制,需要社区民众在社区互助中或在社区内部的草根式的民主互动中培育、生成。政府授权是政府解决社区发展困境、增强社会资本和消灭贫穷的关键元素,政府的授权模式是政府和社区结成新型伙伴关系的最佳途径,也是建设“小政府、大社会”的最佳选择,是政府培育中介组织和发展市民社会的催化剂。其实,政府在行政改革和社区建设中,效果甚微,反而带来了社区行政效率低下和政府负担重新加重,面对这种情况,社区建设开始着眼于强调社区动员、社区发育、居民参与和社区自治,从社区行政权力的重新整合到强调社区动员,从社区的“行政化”转向社区的“社会化”,实现完全从“街道体制”向“社区体制”转变。

最后,作者认为,现代社区的营造需要培育社区服务市场的运营机构,提高社区服务业市场的运作效率,建立各种非营利组织,包括各种社团组织如志愿者协会、社会福利组织、慈善机构等。非营利组织在社区服务市场尤其是社会福利准市场中承担着组织运营的作用。城市社区社会资本是蕴涵在城市社区内部的个人和组织之间或组织内部的关系资本,社会资本的积累最终表现为社区网络的形式,其中非营利组织是其主要载体。事实上,社区主体的多元变化,一个个主体多元的地区社会的形成,体现在大量的社区中介组织的出现,比如城市环保的社会化,也体现在大量进入社区的非营利组织,其中以环保公益事业为多,比如草根性的民间环保组织和一些高校的学生组织。国家只有赋予社区其它组织加入社区建设的合法性,通过培育市场化运作的社区中介组织,将一些社会性、事业性、公益性任务交给中介组织来完成,才能形成街居和社区内资源的共同发展。



注释:

[1] 吴文藻,1935,引自项飚,《传统与新社会空间的生成》,《战略与管理》,1996年第6期,第100页。

[2] 约翰·R·霍尔、玛丽·乔·尼兹,《文化:社会学的视野》(周晓虹、徐彬译),商务印书馆,2002年版第70页。

[3] 腾尼斯,《共同体与社会》商务印书馆,1999年版,第54页。

[4] 齐格蒙特·鲍曼,《共同体》,欧阳景根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15页。

[5] 韦伯,《社会学的概念》,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62页。

[6][7] 冯玲、李远志,《中国城市社区治理结构变迁的过程分析》,《人文杂志》,2003年第1期第133138页。

[8] 项飚、宋秀卿,《社区建设和我国城市社区的重构》,《战略与管理》,1997年第6期。

[9] 乌尔里希·贝克,《个性化历程》,《自反性现代化-现代社会秩序中的政治、传统和美学》,商务印书馆,2001年。

[10] 格蒙特·鲍曼著,《流动的现代性》,上海三联出版社,20021月版,第93页。

[11][12] 戴维·弗里斯比,《现代性的碎片》,周怡译,商务印书馆,2003年版,第10290页。

 

该论文发表于《天津社会科学》2007年第4期。

- 作者: 社会学学人 2008年04月3日, 星期四 08:40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潘泽泉:全球化、血汗工厂与农民工发展困境:中国经验  (作者置顶)

全球化、血汗工厂与农民工发展困境:中国经验

潘泽泉

摘要:研究流动农民工必须放在全球化背景中的世界劳资关系和工人运动的行动背景及力量对比、世界劳工的地位、经济一体化的劳资关系的框架中来理解,全球化使中国劳工问题不再只是一个国家的问题,而是一个全球性的问题,以全球化视角来解释中国流动农民工的劳资关系话语以及发展困境,是一种全新的视角。可以发现,中国农民工的生存状况和危机境遇同样是世界底层劳工的共同命运,也是世界劳工悲惨处境的一个缩影,也是世界工厂非法雇佣劳工、榨取超额利润和剩余价值的必然现象,中国农民工是世界劳工的一部分,是世界发达国家资本积累链条上的一个零部件,是全球化背景下“血汗工厂”种劳工处境的一个缩影。

关键词: 全球化;农民工;发展困境

 

以往对于流动农民工发展困境问题的研究更多的是关注流动农民工日常生活情境中的各种结构性事实,如城乡二元结构、城乡二元户籍分割制度等,而农民工的活动和日常生活实践中的重大社会事件往往有意或无意被遮蔽,这些重大的社会事件是隐藏在背后的一只看不见手,分析这些大的社会事件或社会背景因素将有于我们认识农民工日常生活情境中的各种结构性事实,全球化正是这些结构性事实背后的一个重大的社会事件,而这一重大的社会事件在以往的流动农民工研究中一直不被人所关注。在当前的社会转型中,中国社会在西方全球资本和中国自身追求现代化的压力下向着现代社会转变,经历着世界经济的一体化,也经历着知识经济席卷全球,经历着从传统农业社会向现代工业社会转变,中国农民工正是在这一社会背景下为了生存或获得更好的生活条件做出的一种适应性反应,并进一步转化为一种主体性行为,本文试图从全球化视角研究中国流动农民工的生存处境和危机境遇,论述全球化的趋势所带来的中国农民工的发展困境,特别是对这一过程中中国流动农民工的生存状况和危机境遇展开讨论,这是一种新的视角,一种重新理解流动农民工的新的方式。

一、全球化、世界工厂与劳工的命运

全球化带来的一种多元转变正日益将人们裹挟其中,这种转变的一个鲜明标志,就是“时空凝缩”,一方面,日臻完善的现代信息技术消弭了地域的阻隔与断裂,将整个世界联成一个地球村,另一方面,现代性的发展改变了人类的时空距离关系,人们的互动不再受到必然“在场”这一条件,“缺场”的联系同时变得习以为常,这种时空凝缩内蕴着一种演绎:全球化是“在场”与“缺场”的交叉,是相距遥远的社会事件和社会关系与本土情境交织,是时空穿越和脱离了必然“在场”这一先决条件后社会关系的重构与人际互动的重组,置于全球化场域开放和动态的时空视野中,流动农民工的日常生活实践同样具有“在场”和“缺场”的交叉,从全球化过程,我们可以看到的是一种基于空间边界的联合,一种全球性、整体性的全新空间,以替代以现代性为背景的资本主义发展,全球化过程所出现的资本主义全球化扩张实质上就是寻求自己的生存环境和转嫁空间的过程。

吉登斯在《现代性的后果》一书中,将世界资本主义经济看作是全球化的维度之一,其中最为明显的是全球性劳动分工的扩张,包含着世界上高度工业化与低度工业化地区之间的分化,“在现代性条件下,数量众多的人生活在这样一种环境中,即各类脱域机制将地区化的实践与全球化的社会关系联结在一起,组织着日常生活的各个方面”,“在现代,时空延伸的水平比任何一个前现代时期都要高得多,发生在此地和异地的社会形式和社会事件之间得关系都相应地延伸开来。不同的社会情境或不同的地域之间的联结方式,成了跨越作为整体的地表的全球性网络,就此而论,全球化本质上就是这个延伸过程[1]。”

从全球化趋势来讲,国际产业转移的类型是以劳动密集型产业为主,发达国家向中国经济发达地区转移的大都是劳动密集型产业、产品、零部件、如轻纺、服装、皮革制造业、金属、机械设备制造业、化工、仪器电子加工等,劳动密集型产业主要通过劳动者的低成本劳动在竞争中获胜,其中赚取利润的多少直接与劳动者收入和福利的份额以及劳动条件相关,因此,劳动密集型产业大多以冲突型劳资关系为主要特征,存在着劳工权力受损严重,大量超时加班、工资低下、劳动条件恶劣等状况,大量农民工一般从事低价值、低技术和低收入的工业或服务行业。而且,随着经济全球化和贸易自由的迅猛发展,社会劳动问题和劳资矛盾日益突出,劳资矛盾加剧,富人成为全球化的受益者,财富分配严重两极分化,失业工人大量增加,社会保障不足,劳动条件恶化,相当多的工人陷于贫困之中……劳资冲突加剧、劳工地位下降。进入21世纪,特别是中国加入世贸组织之后,“WTO的出现,对于推动全球范围内市场经济、自由贸易”的实现具有无可否认的积极意义,然而,这种推动是以资本的扩张为目的和手段的,而资本扩张的直接要求就是对于劳动的压制和剥夺[2]”,“在国家的协助和支持下,劳资关系意义上的‘全世界资产者联合起来’已经成为一个不争的事实,在资本地位不断上升的情况下,世界劳工的地位在不断地下降[3]”,大多的劳工的基本利益也在全球资本主义的强势下一点点丧失。

我们研究中国流动农民工必须从全球资本主义发展的历史阶段来看,离不开全球化背景下的国际经济分工体系,需要一种以世界体系理论为基础的分析方法,在全球化过程中,不同国家或社会的成员,无论涉及的范围有多么广泛,都涉及了“共同在场的情境”,中国不可避免地成为世界的一个生产基地,成为一个为全球生产提供大量廉价劳动力和自然资源的“世界工厂”,要求我们在“世界工厂”的劳资关系中来理解中国流动农民工,80年代以后中国的开放政策使中国纳入了全球资本主义的发展轨道,大批发达国家在中国沿海城市设厂,中国在全球资本主义劳动链条中占有重要的位置,中国也逐渐向世界工厂的转变,这是中国全面开放的必然结果。研究流动农民工必须放在全球化背景中的世界劳资关系和工人运动的行动背景及力量对比、世界劳工的地位、经济一体化的劳资关系的框架中来理解,通过使用劳资关系的话语来显示中国农民工作为劳工生活真实的一面。这是一种新的劳动关系,也是一种世界范围内的新的矛盾问题,经济全球化使中国劳工问题不再只是一个国家的问题,而是一个全球性的问题。中国社会的结构重组中资产所有者和经营者阶层的出现以及富有者和贫困者的两极分化,以就业为中心主要包括就业、分配、社会保障、劳动安全与卫生的社会劳动问题就会越来越突出,劳资关系的矛盾和冲突就会日益加剧。

2005129,国际自由工会联盟发布一份报告,随着大量农民和国有企业下岗工人进入城市工作岗位,进一步压低了工资, 中国正成为世界的“血汗工厂”。该联盟秘书长简礼达(GuyRyder)说:“多数人只看到中国的经济成果,而忽视了对中国企业为什么能够生产出售价不到50美元的DVD播放机的怀疑。”因此,我们在全球化视角下来解释中国流动农民工的危机境遇,在于我们必须清楚的认识到中国农民工的危机境遇不只是简单的中国城乡二元结构或城乡户籍分割政策就能理解,中国农民工的的悲惨处境和世界劳工的处境有相似之处,存在者共同的社会根源,中国农民工同样是世界劳工的一部分,这是深刻、全面剖析中国流动农民工在“血汗工厂”悲惨境地的一个重要因由,全球化视角要求我们必须禀持全球化进程中的“企业社会责任”的理念,必须通过全球化的消费者运动和“反血汗工厂”的努力,真正改变包括中国流动农民工的世界工人的生存状况,我们同样也可以通过中国农民工的劳资关系的现状、变化的特点以及变化趋势来认识全球化或全球资本主义。

二、全球化、血汗工厂与中国农民工危机境遇

在资本主义早期,西方殖民帝国主义国家在中国设立工厂,尤其是以日本的纺纱厂为甚,(如1925年日本在中国建立了41家纱厂,雇佣中国员工达88000[4]),这些工厂利用中国廉价的劳动力,在中国工人恶劣的劳动条件下完成了早期的资本原始积累。“社会事件”或“社会历史事件”带有社会戏剧的特点,可以作为一个道德脚本加以分析,这是一种“社会显微镜”和历史比较的方法,意味不同的事件,演讲出同样的语言,显露出人们的内心冲动和可以强烈感受到的社会价值[5]。社会事件往往会把人带到一种时间与空间的场景之中,事件的相似性使人们可以抽离调时间和空间,找到一种社会事件发生的共同性的社会语境,即事件背后的一种结构性因素,结构性的社会因素。

过了半个多世纪的今天,在中国珠江三角洲的工业区或开发区的外资企业(以港澳台投资为多)数量不断增长,这些不断涌现的工业区或开发区为全球资本利用中国丰富和廉价劳动力资源提供了条件,外商直接投资的比例也日趋加大,外商独资企业数目增加,作者在实地调查和官方统计的数据发现,广东的深圳、广州、中山以及东莞是外资企业的重镇,有资料显示,仅在珠江三角洲就有接近一千万三资企业员工[6],尤其是从东莞到虎门沿线,外资企业如蜘蛛网般密集在一起,如东莞共有企业2.5万余家,其中“三来一补”企业近1万家,外来打工者达到500万人,加上三资企业,在总产值中占绝对优势。这些三资企业和外资企业的老板和上层管理人员大都来自香港和海外,仅在东莞就超过10[7],这些企业是资本主义制度下的产物,采取的管理方式也是资本主义的,这些外资企业成为吸收中国农民工在企业就业的一个重要管道,这些厂区集中了大量的流动农民工群体,大规模的外商在中国的投资给中国经济的增长带来了积极效应,但一个严重的事实是,大量中国农民工集中在外资企业,成为世界劳工的一部分,成为发达国家资本积累链条中的一个环节,在这些世界工厂中,中国劳动者劳权的实现和劳资关系冲突成为一个日益严重的问题。作者发现,广东的珠江三角洲是一个较为独特的地方,其以血汗工厂为代表的资本主义原始积累的残酷性体现的远比江浙一带明显,大量的流动农民工成为全球经济一体化过程中世界工厂发达国家资本积累的牺牲品。

为了更深刻地描述全球化进程中的中国农民工的生存现实和危机境遇,我在这里引进一种剥夺理论的视角,作者在广东为期一年的实地调查和田野研究中,发现存在一种严重的剥夺的社会现实,这里的剥夺是“指农民工在经济收入、福利保障方面所受到的一种不公正的待遇,即他们本应该得到的一部分经济待遇被别人拿走了[8],李强在描述中国流动农民工的被剥夺问题时提出:社会学所使用的绝对剥夺(absolute deprivation)是指由于缺少食品、水、住所等,一些人群的基本生活需求得不到满足之状况,在农民工的现实境遇中,存在着绝对剥夺的现实,体现在流动农民工遭受非人的对待、恶劣的劳动条件、超高强度的劳动、几乎耗尽所有精力的劳动时间以及与劳动生产成果相距甚远的工资水平、遭受非人的对待,“畸形”用工模式背后的利润最大化,这是一种典型的严酷甚至残酷的绝对剥削。李强同时指出,在绝对剥夺的背后,同样存在着对中国流动农民工的“多阶剥夺”或“剥夺链”现象,事实上,在大量的外资企业,农民工不仅在劳动报酬、劳动时间等方面收到绝对的剥夺,而且由于他们在身强力壮、生命力最旺盛时期过渡地支付了自己的劳动力,长期的超时劳动、长期从事有害身体的劳动、缺乏必须的医疗保障等,实际上是将未来的劳动力都支付进去了,李强把这种既剥夺现在的劳动力,也剥夺未来的劳动力现象称之为多阶剥夺或剥夺链。从全球经济一体化、中国成为世界工厂事实来看,大量劳动密集型的制造业、纺织业、化工企业从西方的工业体系中转移到我国经济发展地带,尤其在东莞、中山为甚,从而使大量有毒、有害、粉尘剧烈、污染严重的产业转移到中国,过多地损害了中国劳动力和环的可持续发展的潜力,这就是一种基于全球化事实的严酷的多阶剥夺现象。在中国,流动农民工是这种遭受多阶剥夺的一个重要的群体,这些流动农民工,大都是未来中国主要的的新产业工人,或者是中国农业发展的未来精英,而在这种恶劣的劳动条件下,他们透支了自己的身体,透支了自己的劳动力,这是一种典型的、血淋淋的资本主义“血汗工厂”的多阶剥夺。

首先,全球化背景下流动农民工的发展困境体现在超时劳动和恶劣的劳动条件。农民工被迫超时劳动更是常见现象。2002年广东省劳动和社会保障厅的有关资料显示,珠江三角洲流动农民工每天工作10-12小时者占30%多,每天工作12-14小时者占40%多。有接近一半的农民工每月没有休息日。农民工的劳动是超强度的,但换取的工资却是低廉的。 20066月国务院研究室发布的《中国农民工调研报告》表明,农民工的月均工资主要集中在500800元之间。其中,每月收入在300元以下的占3.58%300500元的占29.26%500800元的占39.26%800元以上的占27.90%。由于加班严重超时,如果工人工资不是按月,而是按小时计算,更残酷的真相就清晰显露了。如果一个工人的“保底”工资是400元,而每月总共能拿到800元的话,工厂要求每天的工作时间必须保证14个小时,每月只能休息一天,甚至无休息日。那么,他(她)为了拿到“保底”工资之外的400元工资,每月就要牺牲七八个休息日,每天多干6小时。每月总共加班200多个小时,算下来的加班工资每个小时只有1元多钱[9]

实地调查发现,超时劳动和恶劣的劳动条件导致的工伤事故不但损耗了农民工现在的身体,而前损耗了他们未来的劳动力,有多少的农民体质多病的员工昏倒在岗位上的,有多少员工在连续劳作下不慎致残的,也有多少劳累过度付出自己青春的;在恶劣的劳动条件下也是农民工身体受到多阶剥夺的一个重要现象,在珠江三角洲实地或田野调查中,我发现在外资企业工作的农民工大都在工作毒性严重、有害、粉尘、污染而通风不好、噪音严重等恶劣条件下工作的,这对于没有劳动保护意识的中国流动农民工,常常在不知觉的情况下身体受到损害,在农民工访谈中发现,大部分农民工都耳闻目睹或者亲身经历身边发生的各种惨不忍睹的事件,有在喷漆厂长期工作苯中毒者、有在劳动过程中失去双手而终身致残的、有在长期电镀工作中长期接触三氯乙烯中毒肾功能衰退者,这种损害对农民工来说,对流动农民工的家庭来说,是无法弥补的,也是灾难性的。“多阶剥夺理论表明,由于工业原始阶段的残酷性,剥夺作为一种‘病毒’或‘癌细胞’已经生存于中国农民工的生命周期之中,作为社会弱势群体的农民工已经难以逃脱未来的厄运[10]。”

一位来自江西赣州的东莞一外资企业的李姓女员工告诉我们:“我是去年初中毕业就离开家乡来到这里的,在东莞半年多的时间里,我们一起来的7名打工妹经历了超负荷的劳作,遭受了非人的虐待和折磨。我们现在工作的这家染料厂是台湾老板办的,我们每天在充满有毒化学气体的车间里工作时间长达12小时以上,我们睡觉的地方只有不到10平方米的地板,10多人要挤在一起。一天两顿只有馒头和白菜,早晨不到6点就得起床,7点就必须进入车间,中餐在车间里吃,一直要工作到晚上10点钟,我们刚来时,主要负责在充满氯气和其它化学物质的滚开的液体里面,从事染料的工序,我们刚来时,浑身疼痛,尤其是疲劳操作,容易发生事故,不信你看我的手,到处脱皮,而且龟裂得很厉害,我左手的食指就是前不久被高温的染料烫的,正在化脓,我的手指都快掉了!”一位来自湖南娄底的另一位东莞一外资企业的毛姓女员工回忆道:“ 1997年就来到东莞了,我在鞋厂、玩具厂和塑料厂工作过,我现在在一家台商的鞋厂上班,我在这里现在可以说是技术工人,负责皮革切割技术,在这样的工厂,必须非常小心,尤其是不能疲劳操作,否则容易发生事故,出现手指被机器压碎或切断,有时甚至会出现整个手臂被机器辗掉,在我身边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故,去年我就亲眼看到我们的意味职员的两个手指头被机器辗掉,残废了,以后还得回家种田谋生,现在想来还有点后怕,田不能种,工不能打,那就惨了。”

在现场,我发现其他的打工者几乎都有与李某、毛某有类似的遭遇,和这些打工妹交流的时候,我发现无论是从物质上,还是从精神上,这些善良的农民工被雇主无情地盘剥着,奴役着。她们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只有疲惫,眼神的深处藏着惊惶与不安。根据中国媒体透露数据,2004年大约有4万名中国工人的手臂、手和手指被机器压碎或切断,大多数工伤事故发生在拥有重型冲压设备的金工车间和电子工厂、拥有皮革切割设备的制鞋厂和手提包以及拥有高温燃料机器的玩具厂和工业塑料厂[11]

其次,全球化背景下流动农民工的发展困境体现在医疗保险和社会保障的缺失,尤其是劳动报酬和人身权力的侵犯。实地发现,在外资企业往往存在医疗保险和社会保障的缺失。由于中国农民工在城市中的体制外身份和流动性,以及他们被城市化拒绝在城市中可持续发展的事实,其社会医疗保障问题始终难以解决,在外资企业,有大量的中国流动农民工缺乏医疗保险、工伤保险、养老保险以及失业救济等费用,这一事实直接带来的后果,就是绝对剥削加剧,外资企业的资本资本积累更加迅速。外商投资企业的劳资关系冲突问题又重点集中于劳动报酬和人身权力等方面,即低廉的薪水和匮乏的人身权力。研究表明,近10年来,外资投资较多的深圳市劳动、信访、工会等部门处理的劳资纠纷90%与工资有关,几乎所有的摆工事件均由工资问题引发[12],除了多年徘徊不前并且还常常被拖欠克扣的工资外,他们往往一无所有。恶劣的工作条件、医疗养老保障没着落、子女入学困难……游离、漂泊在这些打工之地,除了贡献最美好的青春外,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无可避免的归宿只能是回返原籍、终老故里。在外资企业中,雇主往往把农民工当成获取更多利润的“免费工具”。一些不良的资方或雇主为了攫取超额利润,采用非法手段,强迫工人在非常恶劣的环境中超时超量地工作,有些老板甚至雇佣打手监视工人劳动并防止工人逃跑,此类类似中国旧社会的“包身工”的强迫劳动现象,在很多外资企业都有发生。

一位来自湖北荆州的东莞长安镇一外资企业的男性员工告诉我们说,“我在南方东莞一家日本人办的鞋厂工作过,这家鞋厂四周是高高的围墙,还有铁丝网,戒备森严,就好像监狱一样,连上厕所都限定时间,更别说平均一天12小时以上的工作时间了,这里的保安和雇主还经常出现对员工施暴的现象,他们可以随便殴打员工,去年,一位员工在加班时偷懒,被雇主抓住,打了一顿,后来那位员工就被解雇了,而且还扣了三个月的薪水,现在我们大家想起来还有点怕。还有一位来自湖北的另一位外资企业的女工告诉我们同样一个事实,她带着痛苦无奈的眼神说:“我在东莞一家台商制鞋厂上班,我们的劳动报酬采用记件工资,我们每周几乎要工作70个小时,没有休息日,公司要求我们在早晨730之前就要开始工作,中午休息不到一个小时,有时订单多的时候,中午没有休息时间,本来公司规定下午6点下班,但我们必须还得在工厂继续加班,原来,我们的超时加班不会给加班费,后来大家一起上诉,现在才给加班费,一个小时才补助不到2元,这样辛辛苦苦工作一个月,我们每个月赚钱大约500650元之间,事实上,我们无法拿到记件工人应该得到的份额。”

上述中国农民工的生存状况和危机境遇同样是世界底层劳工的共同命运,也是世界劳工悲惨处境的一个缩影,也是世界工厂非法雇佣劳工、榨取超额利润和剩余价值的必然现象,中国农民工是世界劳工的一部分,是世界发达国家资本积累链条上的一个零部件,是全球化背景下“血汗工厂”种劳工处境的一个缩影。

三、全球化、血汗工厂与中国农民工发展困境的生成逻辑

为何中国流动农民工能成为西方资本主义国家资本积累的一个重要的部件,为何以血汗工厂为代表的资本主义原始积累的残酷性能在珠江三角洲如此张扬,这是全球化、中国现代化和发展主义意识形态以及流动农民工的生存逻辑所决定的,也是全球化过程中世界工人的共同处境和运行逻辑所决定的。

首先,中国农民工的处境源于中国同样是世界资本主义资本积累链条中的一个重要的部件,是世界发达国家榨取利润和剩余价值的一个重要基地。这些外资来中国投资的目的是为了赚钱,而他们赚钱又是通过剥夺工人的剩余价值来获得的,其中主要是剥夺中国流动农民工的剩余价值,“外资在中国设厂的原因是:第一,中国有廉价的劳动力;第二,中国有广大的商品市场;第三,中国虽有劳动法,但是还有各种可以买通的地方官员,在其它国家无法实现的低工资、低的劳动保护、超时工作,可以不顾工人的安全,在中国可以实现[13]。”并可以成为一种可以容忍的普遍现象,对方政府片面强调投资环境,过分迁就外商的社会事实。流动农民工在中国特殊的社会位置成为外资企业最感兴趣的劳动力,涌入的大量廉价剩余劳动力、不具合法城市身份的体制外的存在性事实、片面追求发展经济、忽视劳工生存权力的畸形心理的地方政府使得这些外资企业可以获取最大的资本积累,可以无视中国法律法规、无视工人安全、随意延长劳动时间、忽视劳工者权益、置工人于恶劣的劳动条件、随意克扣拖欠工人工资、拒签劳动合同或只签短期合同、拒绝给予福利保险等,中国流动农民工的这种境遇和早期资本主义工人的境遇很相似,“这十几年,在珠江三角洲的投资使得香港形成了一批新的亿万富翁,一些港商,从投资小规模的加工厂,发展位拥有数家企业的巨头[14]。”这种境外投资者的积累从积累的获得和扩大再生产的过程看是资本主义方式的,有这种廉价的国内劳动力提供,资金积累很快。

其次,源于中国城乡二元结构以及乡土中国在解构事实中的某种传统性力量的根深蒂固。在乡土社区,家庭应是一个和谐的整体,任何成员应该为了家庭整体谋求利益,应该成为家庭理念的负载者,而不应该谋求自私自利的个人目的,大多数流动农民工愿意长期遭受非人的虐待,只是为了赢得家庭整体的生存,他们确实需要一份工作来养家糊口,国际市场面对的是订单开工的企业,要么加班,要么无工可做,家里的亲人等着他们寄回家里的钱,有的需要供子女上学,有的需要寄钱回家盖房,有的需要寄钱为兄弟娶媳妇,家里需要寄钱回家卖化肥,在他们眼中,寄钱回家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能为父母分担责任,能够供兄弟姐妹上大学为家庭争光,这是一种家庭共同体的认识,是一种源于乡土中国的天然的“利他主义”,尽管这种“利他主义”只是局限于家庭内部,但其出发点是源于家庭的整体利益。

资本主义的全球化充分利用了中国特有的家庭文化和中国人行动的逻辑,这种策略维持着广大中国农民工的超时劳动和自我牺牲精神被整合进资本主义全球化的历史进程。生存使他们失去了自由选择的权力,他们的家庭一般陷于贫困,贫穷使他们创造了一种生存文化和行动策略,尽管获得报酬不稳定,尽管工作环境艰苦,也尽管超负荷的长时间劳动,也尽管他们在日益透支他们的身体,但他们必须应对每天的需求和家里的期望,他们别无选择,这样,作为社会下层群体的流动农民工一旦遇到侵权纠纷,包括绝对剥夺,一般就不会诉诸法律,虽然会有少数农民工会采取底层的逻辑,诉诸暴力或者选择犯罪,但多数人不会这样,他们一般会选择容忍或者保持沉默。他们的逻辑就是,自己是农村人,是低人一等的,忍耐是唯一的出路。加上,这部分没有技能的农民处于社会最底层,也是劳动就业的一个盲点,他们本身没有钱,不可能去学一技之长,这样的恶性循环导致他们思想麻木——破罐子破摔。

而且,随着全球化资本的不断扩张,中国各地方政府往往出于发展经济的需要,对于“资本”的青睐和扶助自然顺理成章,政府在劳资关系中容易失去公正的立场[15],以非常宽容的政策允许和鼓励外国资本在中国直接投资,这样,众多劳工权益的丧失常常被赋予合理且合法的理由,也正是这些站在“资本”立场上的理由,权力和资本一起站到了农民工权益的对立面,以“替代性话语”的使用,弱化劳动和资本的关系,从而掩盖了劳资之间的冲突性质,以巨大的话语权使劳工的合法权益的失去成为必然,成为人们熟视无睹的常态现象。地方政府的执政要求大都以经济建设的主流价值为目标,资本短缺和劳动力的就业压力使地方政府对资方形成宽松的社会环境,甚至放松对企业的社会责任的要求,“‘官商合流’、‘官商勾结’、甚至‘官商一体’便在很多国家和地区发生,以牺牲劳工的利益来追求经济的发展,已是许多政府心照不宣的政策出发点”。佟新在调查港商投资的深圳葵涌镇致丽玩具厂19931119发生的那场大火灾中发现: “港商违反我国法律规定,无视工人生命安全,强制工人冒险作业。厂仓合一,安全通道被堵塞”,“中方厂方不仅没有起到消防监督的作用,反而协助港商、贿赂消防整治小组人员,骗取火险隐患整改验收合格证。在整改过程中,镇政府没有进行督促整改,片面强调投资环境,不顾工人生命安全,过份迁就港商。”作者同时指出,“在这样的社会结构背景下,女工只能充当最廉价的劳动力,她们不过是资本主义在全球扩张的生产与资本链条中微不足道的、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小零件[16]。”

最后,我们可以发现,类似于资本主义的劳动力市场,自由劳动力市场在中国并没有实现,加上农民工在劳动力市场中的非法性事实,农民工在劳动力市场中处于明显的劣势地位。在工人和企业的劳资关系中,劳资关系的核心问题是管理者和工会之间就有关工作制度的谈判,包括福利的规则,包括工资、休假和倒班等,也包括工会代表和管理代表的各种合法性权利和责任的认知,以及不断协商化和谈判的劳动合约过程。从中国流动农民工所在外资企业的劳资关系来看,这里的流动农民工一般都是短期合同,有的甚至没有签订合同,一进厂就上班,根本没有加入工会,其实,事后发现,这些企业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以工人为代表的工会组织,即使有工会,也没有得到工人的认可,没有工会代表的活动,在全球化过程中,工会不能也无法成为流动农民工利益表达与利益实现的重要机制。自由结社和集体谈判的权利应当是劳工权益中最为基本和最为核心的权利[17],但在流动农民工的日常生活中,这些最为基本的权力处于一种空白状态,在中国,截止1998年,非公有制企业工会的平均组建率仅为7.3%,职工覆盖率仅为11.5,在外资企业甚至更低[18]

四、结语

我们最后发现,正是全球化发展道路的预期把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紧密结合在一起,也正是全球化使世界成为一个整体,经历着世界经济的一体化,也经历着知识经济席卷全球,在全球经济面前,几乎所有的国家皆因世界经济体系的不断周期性扩张而沦为这个体系的一部分。在这种全球化链条中,由于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血汗工厂”的贪婪本性、榨取利润和剩余价值的偏好,也由于中国政府过分强调投资环境,追求经济片面发展,过分迁就甚至纵容外商,加上中国农民工源于乡土中国特殊文化背景和贫困的现实,促成了中国农民工的现有处境和发展困境。我们可以认为,中国农民工是世界劳工的一部分,是世界发达国家资本积累链条上的一个零部件,中国流动农民工的发展困境同样是世界底层劳工的共同命运,也是全球化背景下“血汗工厂和世界劳工悲惨处境的一个缩影,是“世界工厂”非法雇佣劳工、榨取超额利润和剩余价值的惯性运作,大量的流动中国农民工最终沦为全球化过程中“世界工厂”与发达国家资本积累的牺牲品。

 

 

参考文献:

 

[1] 吉登斯,《现代性的后果》,田禾译,译林出版社,2000年出版,第56页。

[2] [3] [17][18]常凯,《WTO、劳工标准与劳动权益保障》,《中国社会科学》2002年第1期第126/126/131/126页。

[4]邓中夏,《中国职工运动简史》(19191926),人民出版社,转引自佟新,《社会结构和历史时间——中国女工的历史命运》,《社会学研究》2003年第5期第54页。

[5]彼得·帕克《历史学和社会理论》,姚明等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转引自:佟新,《社会结构与历史事件的契合-中国女工的历史命运》,《社会学研究》,2003年第5期,第53页。

[6] [12]佟新《三资企业劳资关系研究》,《学海》2005年第4期第33/34页。

[7] [14]周大鸣,《渴望生存:农民工流动的人类学考察》,中山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164/165页。

[8] [10]李强,《农民工与中国社会分层》,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4年出版,第241页。

[9]国务院研究室主编,《中国农民工调研报告》,中国言实出版社2006年版。

[11]